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侵权法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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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侵权责任法的特色与创新(代序)
王利明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2010/5/1 21:57:00
侵权责任法的颁行是我国政治生活中的大事,也是法治建设中的一个新的里程碑,侵权责任法的颁布奠定了我国法治建设的重要基础。众所周知,法治的核心是规范公权、保障私权。侵权责任法就是一部全面保护私权的法,就是一部对民事主体的各项民事权利或者说基本人权在受到侵害提出救济的法。特别是在我国现阶段,私权的保护仍然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中国法治建设的关键是要着力于保障私权。在此情况下,颁行侵权责任法,强化对私权的充分、全面的救济,不仅仅是人权保障事业的重大进步,也是法治建设的重要成就。可以说,在我国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侵权责任法属于起着“支架性”作用的法律。这就是说,它是调整最基本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法律,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的法律。
侵权责任法的颁布是我国民法典制定的重要步骤,我国民法典的编纂采取分阶段分步骤的方式,侵权责任法的颁布是继物权法之后的一项重要工作。立法机关、实务部门和民法学界三方合作交流,广泛听取社会方方面面的意见,这种“三结合”的立法模式保证了侵权责任法的科学性和民主性,这部法律就是实行民主立法、开门立法所形成的重要成果,也可以说是广大法学工作者、司法工作者集体智慧的结晶。
侵权责任法制定本身就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色。因为在我国单独制定侵权责任法,是要将其在未来民法典之中独立成编,这本身是对世界范围内传统民法典体系的重大突破。因为世界各国民法典都是将其置于债法之中,我国侵权责任法第一次将其独立出来,是国外先进法律文化和中国本土法治经验相结合的重大制度创新,是对世界法律文化的丰富和创新。也正是如此,我国侵权责任法的制定,引起了中国两岸三地乃至世界各国学者的普遍关注和高度评价。2002年,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民法典草案中,将侵权责任法作为中国民法典草案独立一编加以规定,并初步构建了侵权责任法的体系,可以说是对传统民法体系的重大突破。2009年侵权责任法破茧化蝶,它的问世不仅是完善我国民法体系的重要步骤,也将是我国民事立法对世界法律文化做出贡献的难得机遇。
侵权责任法无论在篇章构造、体系安排,还是具体制度设计,都深刻打下了中国烙印。侵权法博大精深,其体现中国特色、中国元素之处甚多,其匠心独运之处撷取一二如下:
第一,立法精神以人为本
侵权责任法第1条开宗明义,规定:“为保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明确侵权责任,预防并制裁侵权行为,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制定本法。”我们的立法目的是把保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放在首位的,这也符合现代侵权法从制裁转到补偿的大趋势。而且在第二条民事权益的列举次序上,把生命健康权置于各种权利之首来进行规定,体现了立法者把生命健康作为最重要的法益予以保护的以人为本的理念,体现了对人最大的关怀。在我看来,侵权责任法自始至终都贯彻体现了对人的生命健康的终极关切。还有很多条款,例如第87条规定高空抛物致人损害,找不到具体加害人,为什么要确定由可能的加害人负责?就是为了强调对生命健康的保护,就是要使受害人在人身遭到侵害的情况下,不能无人负责。第38、39条对于教育机构责任的规定,也明确了人身损害要获得救济。之所以要特别规定教育机构的责任,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的人身权益,特别是生命健康权。此外,针对大规模侵权,针对同一案件造成数人死亡的情况,第17条规定了同一标准的规则,解决了普遍关注的“同命不同价”问题。总之,对人的价值的尊重,在这部法律里体现得非常鲜明,这也是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基础。
第二,以一般条款和具体列举相结合的方式全面保护民事权益
所谓一般条款(clausula generalis)是指在成文法中居于重要地位的,能够概括法律关系共通属性的,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条款。一般条款具有统率性和基础性的作用。从世界范围来看,特别是在大陆法系国家内部,没有一个国家的民法典有关侵权责任部分,像我们这样如此广泛全面地对各种私权以及各种利益提供保护。比较一下德国民法典第823条,尽管也是采用列举的方式,但也只是列举了生命、身体、健康、自由、所有权等有限的几种权利。我国的侵权责任法不仅详细规定了各种特殊的侵权责任,而且采用一般条款的形式进行高度概括。第2条不仅进行了全面的列举,而且采用民事权益这一高度概括的概念,同时用了“等”这种提法,使侵权责任法对权利和利益的保护保持了强大的开放性,能够适应未来各种民事权利和利益发展的需要。针对现代社会危险活动普遍存在,事故频发,侵权责任法第69条确立了高度危险责任的一般条款,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具有创新意义的。在规定一般条款的同时,又详细列举了各种高度危险责任的具体情形,从而使得危险责任的规定具有可操作性。一般条款和具体列举相结合的方式,既具有可操作性,又具有开放性,这种方式从立法技术上看也是非常科学的。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的封闭性较强,而我国是开放式的,而且明确把对利益的保护表现了出来,也体现了保护范围的广泛性。
第三,以归责原则为纲构建体系
我国侵权责任法建立了一个独特、严谨而完整的侵权法体系。通观全篇,我国侵权责任法体系就是完整地按照归责原则建立起来的体系。我们在规定过错责任、过错推定和严格责任三项归责原则的基础上,各种特殊侵权责任基本上按照这三项归责原则来展开。可以说特殊的侵权类型就是在过错责任之外适用过错推定和严格责任的特殊情形。这就是说,过错责任是一般的侵权责任,也可以说,其是总则的内容。而侵权责任法的分则实际上是根据特殊的归责原则来构建的,其所规定的特殊侵权责任基本上都是采特殊的归责原则。具体来说,第5章产品责任适用严格责任、第6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适用过错推定责任、第7章医疗损害责任适用过错责任和过错推定责任、第8章环境污染责任适用严格责任、第9章高度危险责任适用严格责任、第10章饲养动物损害责任适用严格责任、第11章物件损害责任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在第4章关于责任主体的特殊规定中,有关监护人责任、用工责任适用严格责任。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构建了我国整个侵权责任法的体系。通过归责原则来构建规则体系,以多元的归责原则统领一般侵权和特殊侵权的不同类型,从而整合为统一的体系,这确实非常具有中国特色。
第四,数人侵权行为的制度创新
我国侵权责任法在数人侵权行为的规则上非常有中国特色。首先我们从“共同”这两个字上区分了共同侵权行为和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第8条的“共同”应当理解为主观的共同联系,我们第一次用主观共同角度来区分共同侵权和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其次,我们吸取了欧洲私法一体化进程中取得的最新经验,第11条规定了累积的因果关系(也有学者译为并存原因、原因力竞合等),第12条规定了部分的因果关系。德国学者一直力图将其民法典的规定解释成我们现在第11条的规定,但是仅仅是学理解释而已。现在欧洲大多数学者都认同这一点,我们首先把它变成了法律文本,并且建构了统一的数人侵权模式,这其实是一项了不起的立法成就,值得我们认真研究探讨。
第五,责任形式的多元化和可选择性
我国侵权责任法全面列举了各种侵权形式,在体系设计上也实现了一般规定和具体列举的结合。第15条是责任形式的一般规定,某些特殊的责任形式例如人身伤害的赔偿、精神损害的赔偿、停止侵害等,在具体规则中对其适用条件等进行了明确规定。就世界范围而言,大陆法系国家的民法典,在侵权责任形式上主要只有损害赔偿一种责任形式,欧洲统一侵权法力图进行一些突破,在示范法里增加了一个恢复原状,但是这个修正还没有成为正式法律,仅仅是“示范法”。总体来说,大陆法系民法里的侵权责任形式都是比较单一的。但是我国侵权责任法第15条一共列举了8款,共计8种责任形式。我个人理解还不限于这8种,其实第15条所列举的“损失赔偿”还没有包括精神损害赔偿,也没有包括惩罚性赔偿,如果把这些囊括进来,至少是10种甚至10种以上责任形式,这在侵权法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通过规定全面的责任形式,为受害人提供救济,提供了全面和宽泛的保护机制。各种责任形式都提供给受害人进行选择,可以由受害人选择对他们最有利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权利,可以选择一种,也可以多种并用,可以说,侵权责任法是一个为公民维权提供各种武器的“百宝囊”。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侵权责任法在立法技术上实现了一大创新,我们采取了一般条款和具体列举相结合的模式,巧妙地做到了高度的抽象概括和适度的具体列举相统一。笔者认为,侵权责任法最典型的一个条款就是第6条第1款关于过错责任的一般条款。它把每天重复发生的成千上万的侵权都用一般条款概括其中。社会生活中,侵权形态千变万化,也许有人会问,仅依靠92个条款怎么能解决所有的裁判依据问题?答案就是我国侵权责任法是一般条款和具体列举的结合。在找不到具体列举类型之时,可以援引一般条款,该一般条款起到了兜底的作用。这就是侵权责任法的独到之处。
以上点点滴滴,只是信手拈来,侵权法的特色和创新还有许许多多,等待实践去检验,等待学者去论证。这部法律为中国的审判实践提供了依据,为百姓权益保障提供了制度支持,为世界民事立法做出了中国自己的贡献。可以说,侵权责任法颁布之后的中国民法完全有资格以其特有的面貌自立于世界民法之林。
本人以教师身份为学生讲授过侵权法;以学者身份起草过专家建议稿;以专家身份全程参加过立法机关主持的各类立法研讨会;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参加过《侵权责任法(草案)》的讨论和修订。回首来时路,深感立法不易,创新艰难。这部法律是立法机关开门立法、民主立法的产物,是广大法学工作者智慧的结晶,是诸多实务工作者长期司法实践经验的总结。侵权责任法的颁布不是尾声,而是新的起点。随着民事立法的日臻完善,中国法学必将迎来法解释学的新时代。特别是侵权责任法这部特色鲜明的法律,由于采取了一般条款和具体列举相结合的方式,条文交叉关联,体系错综复杂,很多章节条款之间的关系需要在适用中继续研究。今后,我们还需要进一步配合立法、司法机关做好普及和解释的工作。
为此我们专门组织了一批中青年民法学者撰写本书,力图条分缕析,阐明立法者良法美意。这些学者大多是我多年来指导的博士、博士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已经卓有建树,崭露头角,甚至成长为某些方面的青年领军人物,有的也一直参与我国侵权责任法的制定过程。当然,因为法律刚刚颁行,司法实践中的问题也有待总结,尤其是因为时间紧迫,本书可能存在一些不足,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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